“高血压不单是一种疾病,它是一个综合征。”
在近期由健康县域传播平台主办的第八届中国健康县域大会上,国家心血管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安贞医院)的王运红教授直言。长久以来,基层医生习惯于把高血压当作一个“数值问题”来处理,盯着血压计上的数字开药、调药,却很少追问数字背后的病因。
核心看点
我国2.45亿高血压患者,近七成生活在县域。这里被定位为防控主战场,但血压控制率长期不足20%。大量患者吃着三四种降压药依旧居高不下,却从未查过醛固酮/肾素比值,没做过肾上腺CT,没人问过他们晚上打鼾有多严重。
开药、加药、换药——诊疗成了一条单行道。每年新增的脑卒中、心梗患者中,相当一部分与血压失控直接相关。打破基层高血压的诊疗困局,刻不容缓。
为拆解这个困局,健康县域传播平台访谈了四位一线专家——王运红教授、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姚志峰教授、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中心医院心内科主任徐瑞教授、河南省巩义市总医院郜炎辉院长,从临床思维、医共体实践、新技术规范与上下联动多个维度,寻找破局之道。
从“数值管理”走向“病因追寻”
高血压之所以复杂,在于它背后可能隐藏着截然不同的病理机制。
王运红教授首先点明了这一关键:“高血压分为原发性和继发性,这涉及病因鉴别。如果病因都搞不清,就谈不上个体化管理。”

国家心血管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安贞医院)教授 王运红
王运红教授进一步指出,即便是原发性高血压,中青年与老年人也差异巨大。前者通常舒张压升高,与久坐、外卖、熬夜高度相关,调整生活方式后血压甚至可能逆转;后者则以收缩压升高、脉压差增大为特征,根源在于血管硬化,需要警惕季节波动和清晨血压骤升。
然而,大量基层医生缺乏筛查意识。姚志峰教授指出,很多县市级医院对继发性高血压的筛查远远不够,甚至一些大型三甲医院也在逐步完善的过程中。他特别提到,醛固酮增多症在难治性高血压中的比例并不低,但由于筛查能力或意愿不足,很多病例被漏诊。如果漏掉这些可根治的病因就直接治疗,效果往往不理想。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教授 姚志峰
徐瑞教授用一个亲身经历的案例让问题变得具体。在宁津县,一名30多岁的青年吃了四种降压药依旧控制不佳。当地医生虽怀疑继发性高血压,但对筛查结果判读不专业。

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中心医院心内科主任 徐瑞
“我曾经去过乡镇医院,发现基层医生的诊疗能力可能只局限于高血压开个药,再多一点可能就不是太懂。”徐瑞教授直言,“专家不能只坐在会场讲指南,必须深入基层,通过真实病例教学查房和病例讨论,手把手地带教。”
把血压计放到村口,让分级诊疗落地
有了“查因”的临床思维,下一步是如何让它真正落地。这不能只靠医生的自觉,更需要一套能兜底、能运转的分级诊疗制度。
国家力推的县乡村三级体系,本意正是承载这一功能。但现实中,“签而不约”、各自为战的情况屡见不鲜。郜炎辉院长坦言:相当数量的慢病患者管了但没管好,还有更多的却没被发现。
巩义的破局方法简单却有效。第一步,把远程血压计铺到村卫生室、乡镇诊区和县级候诊区。这并不是高深技术,却在最前端解决了“知晓率”的问题。第二步,厘清三级职责:县级医院聚焦精准治疗与疑难病例,乡镇与村医承担筛查和日常随访。职责分明之后,转诊路径和管理流程自然就拉直了。第三步,用群众听得懂的方式做科普——十四年的健康文化周,小品、快板、相声轮番上阵,把高血压知识送进家家户户。

河南省巩义市总医院院长 郜炎辉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结果是扎实的:巩义居民健康素养从16.2%升至35.5%,高血压达标率从32%跃至53.3%,远超全国平均水平。数字变化的背后是一条清晰的逻辑链:知晓率、筛查率、管理率、达标率,四者环环相扣,每一环都不可或缺。
事件进展
王运红教授从理论层面点出了这一路径的深层合理性。基层医生的最大优势不是技术,而是与患者之间天然的高粘附性。当患者在一个医生这里建立了血压监测的习惯,他就很难再“迁移”到别处。依从性一旦做实,控制率的提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巩义的经验由此印证了一个更普遍的结论:医共体的生命力不在于挂牌子的数量,而在于三件事是否做实——筛查实、职责实、科普实。只有这三根柱子立稳了,分级诊疗才能从纸面站到地面。
技术规范的底线:能力先行,筛查是第一道门槛
当基层的筛查网越织越密,一个现实问题随之凸显:那些经过规范筛查仍无法达标的难治性高血压患者,出路在哪里?RDN(肾动脉去交感神经术)作为一种新的微创治疗手段,近年来被寄予厚望。它能否真正下沉到县域,又该如何规范使用?
王运红教授指出,新技术的推广不仅仅是多了一项操作,而是会推动基层在病因筛查、患者管理、信息化平台等方面实现全方位提升。但她强调,这一切的起点仍是理念先行——新技术必须建立在规范诊疗的基础上,不能为技术而技术。
郜炎辉院长分享了一份真实的病历:一位患者服用了5种降压药,效果仍不理想,身体已出现并发症。巩义市总医院联合北京安贞医院为其实施了RDN手术,术后一周血压达标,药物减至4种,病人非常满意。郜炎辉院长感叹,新技术“给我们防治高血压的群体提供了一次非常好的曙光”。但他同时强调,必须依托医共体实现上下转诊,不能盲目使用。
姚志峰教授指出,RDN技术的更广泛受众可能在基层县级医院。规范推广并带动全程管理,将是县域高血压防治的契机。但他随即划出红线:不少县市级医院对继发性高血压的筛查远远不够,“醛固酮增多症在难治性高血压中的比例并不低”。跳过筛查直接消融,不仅可能无效,还会耽误可根治的原发病。
哪些患者更适合RDN?姚志峰教授给出了“高交感活性”的画像:年轻、心率偏快、舒张压增高、合并严重鼾症。
延伸观察
规范有了,适宜人群也清楚了,但技术要落地,还绕不开一个现实问题——费用与可及性。
徐瑞教授表示,在山东省RDN已纳入医保报销。对于刚需患者,“即便自费几万元,也比走向肾衰竭、透析更为划算”。但她反复强调,第一步永远是筛查、找原因、评估风险。“手术是好手术,但适应症一定要把握好,不是所有人都该做,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
帮扶如何不再“走过场”?
高血压防控主战场在基层,基层医生却常常站在能力缺口的最前端。什么时候该向上转诊?筛查、评估、转诊——这些基本功,无法靠几场培训速成,需要的是持续、系统的临床带教。
然而,现实中的帮扶却不尽如人意。徐瑞教授戳中了要害:“三甲医院的临床工作非常繁忙,我们真正下沉到基层的机会并不是非常多。以前的帮扶多是被动响应,没有做到定时、定点、定期的精准帮扶。”
正是这一断层,让“高血压规范化诊疗能力提升项目”的介入显得尤为必要。该项目系列培训班由国家卫生健康委能力建设和继续教育中心主办,并得到魅丽纬叶(北京)医疗科技有限公司的公益支持。其核心目标之一,就是将大医院的优质资源系统性地导入基层,变“偶尔义诊”为“持续带教”。徐瑞对此寄予厚望:“最大的价值是把资源拉到基层,搭建专家与基层之间的桥梁,让基层医生真正具备筛查继发性高血压和判断患者适合何种治疗的独立能力。”
透过四位专家的深度对话,我国高血压防控的战略正在经历三大核心转变:防控阵地从大医院下沉到县域基层,治疗手段从单一药物转向综合能力建设,帮扶模式从零散义诊升级为常态化造血。支撑这些转变的,是一张“制度、能力、技术、管理”四位一体的协同网络。
其深层共识指向一个根本性变化:高血压已从一个单纯的生物医学问题,演变为一个需要全社会协同治理的“社会健康命题”。一张处方远远不够,必须构建覆盖“防、诊、治、管、教”的全链条治理能力。
这条路,正是通往“健康中国2030”必须夯实的关键路径。
来源:健康县域传播平台,作者:谈乐炎
(责任编辑:王擎宇)